• 似水流年

    10/26/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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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要离开青岛。尽管在这个夏天,我是那样固执的把所有志愿都填上了遥远的名字,但要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我还是有强烈的欲哭的冲动,毕竟这蓝天白云,金沙碧海,红瓦绿树的城市有我太多的回忆,她没有北京的气势宏大,没有上海的灯红酒绿,可是它有那么多干净的颜色,她有那么多笑和泪,她是一种容器,承载了我十八年的生命,她是一个精灵,在我体内,在我四周,将我的生命轻托着飞行。
    在这里有我阳光一样的父母,给我生命,温暖,方向,还有爱——他们希望我在他们爱的照耀下自由飞翔。十八年了,是怎样博大而深沉的爱支撑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包容我的年幼无知,包容我许是无意许是故意的伤害,包容我的叛逆和倔强。在一次又一次穷尽所思的探究之后,我恍然大悟。——因为我亦深爱他们。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他们始终完整的拥有着我最原始笃定的爱。

    在这里有我浪花一样的友情,在蓝色的瑰丽上永不停息的携手奔向那片布满彩色贝壳的金色沙滩。他们陪我欢笑陪我哭泣陪我走过了那么多爱和忧愁。多少夏天,我们被雷雨吓的狂叫奔过楼房中间一条又一条的小巷或大街,不管在别人眼里有多么疯癫有多么不体面,那几乎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画面;多少冬天,我们徜徉与雪后初晴的安静午后,心透明的就像老房屋檐下的冰凌……那些美丽的心情在岁月中渐渐沉积成心底最绚丽的纹络,向生命更深处延伸,探寻着一种永恒。


    在这里还有我付出十八年用心经营的斑斓回忆,这些值得我用笑用泪去成全去丰富的回忆,似水如风在日子里悠悠回转。有很多事情都不可能被再一次上演了,想到这些,我就会很沮丧,为什么时间总是这样的让人没有还击的力气,即使再妥协,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掉,没有办法再找回来,这种委屈永远没有办法淋漓的表达,尤其,当你失掉的是一个人。
    更加不幸的是,十八岁之前,我就有了这种体会。
    1999年12月6日,江苏路。
    城市已经完全被一种新旧交替的氛围所笼罩。尽管两千年算不得新世纪,但这城市还是涌动着一股有异于以往的浮躁,无论大小商场,鲜花与霓虹相映成辉的倾诉着世纪末的繁华与新世纪的希冀。人们行色匆匆,听着千古不变的海吟,穿梭于大街小巷。青医附院是一座安静的淡黄色建筑,超然世外的包容着我的悲伤——我的班主任,我那样那样喜欢的班主任于11:35在这里拍了拍翅膀,随风而去。
    一直到今天,听到这件事的人还是对我的态度抱有怀疑,他们总是习惯略带一点揶揄的对我说不必费力渲染,我原本就不是脆弱的。我淡淡笑着不做回答。其实有很多少事情,只有自己明白是如何真实。是的,没有他,兴许现在的我还是把日子过的乱七八糟毫无头绪,怎么会看见诸如阳光浪花一切的美好。王菲唱,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一贯的空灵冷艳。确实如此。
    记得初闻他中毒便约几个同学没有一丝耽搁的跷课去看他。他刚做完透析,身上还插满各样输液管。第一次看见他褪去眼镜之后瘦削的脸,我想逃。我无法忍受那被过度的病痛所引致的冷漠与颓然,那几乎改变我一生的睿智热情被生命中突然而来的劫数驱至不留一丝痕迹。我扯下帽子捂住嘴巴,不想让他看见我哭,因为他不喜欢。师母帮他戴上眼镜,他头一个喊出我的名字。我慢慢走到床前,握住他停在半空微颤的左手。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有特别的温度,让我足以告诉自己,这手足够给我一切温暖,还可以带我走好远好远……“王老师——”我抑住眼泪,轻轻喊。他气若游丝,却把每一句都深刻进我的灵魂。我的心疼极了,却突然没有了眼泪,“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一定会好起来……”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在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再三催促下,我们不得不离开。刚走出医院,我们便抱头大哭,泪水浸入毛衣里,让我深味初冬的寒冷,然而无处可逃。成长就是这样的积累啊,积累啊,将人的生命磨砺的生出涅磐之后奇彩斑斓的翼,飞向未来,飞向每个人想要的幸福。我的幼稚放纵我背叛过他,而他在生命最末的端口,还那样的给我温暖和方向。我应该早早就学会珍惜的,可是……

    直到今天我依然想握那左手,我想带它排开一切末世的颓唐与嘈杂,我想带它感受新世纪的清丽和明媚,我想带它,逃脱死亡。
    我把双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呼,我把茶杯围起像咖啡色的湖,我将热水开着让镜子里的自己起雾,可我怎么也找不到那只手的温度,我再也找不到了。
    但我不为这些而逃避,为了忘记逃离,躲不开的是自己的沦陷。我愿意守着回忆。
    离开青岛,听不到海哭的声音,我很少流泪。
    除了,在回忆里。
    喜欢何向阳的《丝与刺》,惊异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文字:“暗暗累积的细节、线索和文字,这些晶体,成型之前,早在流年逝水里淬过了也不知多少遍。”在北京秋日安静的午后,我将属于自己的这些晶体从淬过的水中捞出,也许尚未成型,却仍禁不住感动。偶然回顾尚能发现内心深处有如彼可以寄托的空间,这,要感谢青岛。


  • 今天的北京再度阴天,四周忧郁而冰凉,我开始怀念青岛的太阳以及海洋的温度。这样的日子让我无所适从。昨天的不快乐让今天的我毫无食欲。去买电话卡,路边有人在卖红薯,伏一只在脸上,暖暖的,好像刚刚37*C,挑一只最小的,包了几层塑料纸,一路都贴在颊上。回来之后发现凉了很多,于是丢在桌子上不复理它。忽然记起出门前用来暖手的热水杯,呷一口,凉凉的,于是很委屈的爬上床,把所有的磁带CD乱散在床上,随手拣来听。
    音乐总是可以让我温暖或更加寂冷,换而言之,可以将我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北京的阴冷和青岛不一样,是褐黄色,像本来剔透的玻璃杯沾染了茶渍的颓败;而青岛是灰蓝色的,是冰末撒在海面上的清冷。
    许多过去离开了就离开了,没有什么损失。“写信告诉我,海是什么颜色,夜夜陪着你的海,心情又如何,灰色是不想说,蓝色是忧郁”每每听到或唱起都有欲哭的冲动,因为我听过海哭的声音,声声啜泣的海是一个巨大的心形容器,装着满满的眼泪,夜夜澎湃。喜欢王菲的冷艳的自我,也喜欢莫文蔚的活泼和张扬。《笑忘书》总是让我哭起来,而《广岛之恋》让我想起杜拉斯脆弱而苍白的美丽,Karen也唱,却不同。她是个拥有自己的女人。
    我太容易让自己受伤,这不好,我知道。我太容易给自己希望,改不掉,只好伤害,仅此而已。
    想念那个小我一级的男生,他应该正在上学的路上,和他优秀的女友。我喜欢他五年,却只能在孤独的时候这样聊以自慰。他连朋友都不肯和我做,因为我毕竟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文弱纤纤的女孩子,我不会小声说话,微微的笑,不会和一帮女生窃窃私语,不会总是如此。每天每天他看到的只是我和极好极好的男生朋友走在去操场的路上,走在去校内商店的路上,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痛恨我的生活,但他在高考之前却极温柔的告诉我“考好点啊”,我考的的确很好,可是他还是不喜欢我,我好想恨他,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曾爱过他,他不给我机会,不给我机会爱上他。
    室友屁颠屁颠忙的不亦乐乎,准备去看阿哲的演唱会,我不去。因为讨厌喧嚣的让人无处躲藏的感触,最舒服的是在啤酒节时看王菲以及在金沙滩看唐朝,一个平静,一个狂野,放声而投入的叫,心就像要融化在海风里。拎上床一大袋的牛奶糖,放肆的吃,嚼的心也随之反反复复,甜。漂亮的糖纸。看《女友》有一篇《锡纸杯的回忆》突然记起小时候我也曾乐此不疲,泛着银光的锡纸高脚杯,总可以给我幸福的体会。原来幸福是这样容易。
    下雨了。
    看窗外急促的雨,匆匆划过谁的车窗玻璃,粉碎成一道道狭长而淡然的痕迹。曾经痛恨下雨。高三初始,连下三天雨,我在教室外边的走廊上无措的哭泣。就是没有一点理由。
    吃牛奶糖吃的想吐,于是吐了。
    我在公元2000年9月3日下午两点在网易齐鲁一家人(2)认识了风之子丰臣秀吉,当天下午5点19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一年有365天也就是说你有1/365的机会和我同一天生日。我笑,然后我说我叫张茜。
    我就是张茜。那时候我遍体鳞伤,我怀疑一切。
    室友在吃奶糖,冠生园。她抿嘴笑,说,像小时侯的味道。
    1982年11月6日,1982年12月9日,1982年12月28日,1983年7月28日,1983年8月7日……2001年10月27日,我们都不是小时候了,但我们都会记得小时候的味道。味道是一种不会丧失的记忆,深深刻在生命里面,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时刻,我们如何走过。
    在北京暧昧的秋雨中,孤独的爱着自己。
    这是给自己的情书。